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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心的野心

2018-09-20 16:47

  一十六年前,我早年去过一次木心的故乡乌镇。坐的是长途轿车,好像半途还要换车换车的地址我现已不记住了。我背着一个小小的书包,心里是出门惯有的惴惴。乌泱泱地上来一群人,说着相同的话,想必都是乌镇人。他们饶有兴致地看着我,清楚明晰,我是外乡人。他们毕竟没有开口问我,相互都松了一口气。我乐得靠着窗,看这一车人。他们好像一大半都是相识的,车尾和车头的人大声地打着款待,我们都习以为常乐呵呵的。他们说话,一大半都是叠字,与上海话极点相似,单个词格外嗲媚,但不是姑苏话的绮丽,有种天然的质朴。今朝哪哈(今日怎样样)?哦少哦少(快点)。到轿车站望活里去(到轿车站怎样走)?许多年之后,我读了木心写的《乌镇》,开始和我的履历如此相似。坐长途公车从上海到乌镇,要在桐乡换车,这时车中大略是乌镇人了。五十年不闻乡音,听来乖异而悦耳,麻痒痒的亲切感,男女老少怎样到现在还说着这种自以为是的话此谓之方言。这儿刚刚落呀,乌镇是皎白皎白了。我第一次去乌镇的时分,还不知道木心。我去乌镇,为的是沈雁冰,我们更了解他的笔名:茅盾。提起茅盾,全镇无人不知,却都不知道沈雁冰这个名字。和七十年前恰恰相反。七十年前,镇子上的人都知道沈雁冰,却不知道茅盾。沈家是乌镇的大户,在东栅的一条街上,沈家的房子是最高、最气量的。可是,沈雁冰恐怕是沈家的书呆子少爷,他们只知道他是写字的,声望还比不上另一个在《申报》做编缉的严独鹤,因为《申报》是凶狠的,积德行善上了报,坏事上了报,都是天下大事。而小说,地摊上多的是,风吹日晒,纸都黄焦焦,卖不掉。有乡里人贸贸然找沈雁冰写状子,效果当然是不可,所以我们又传言沈雁冰连个状子也写不来。言下之意,小说家其实是废材。沈雁冰的邻居孙牧心不这么想。孙家和沈家在同一条街上,有人传言他们是远亲,其实并不是。沈家的工业襄理是孙家的老友,因为这层联络,孙牧心得以去沈雁冰家借书,借了一本又一本。沈家甘心借给他,不仅仅因为磨不开面子,这个少年尽管不善言辞,借去的书却是有借有还,坏了的部分还补缀装订,还回来的比借去时还好。孙牧心,亦是乌镇人眼里的异类。他八岁还要丫鬟抱着出门,十几岁时,全然不知情面世故,连东西也不会买。乡里的青年们会传唱上海的流行歌曲,孙牧心呆呆地看着,一句也不会,心里敬慕得紧,嘴上却不说。他是如此羞涩而骄傲的少年,甚至于见了茅盾,居然开口就说:我一贯以为作家都穷得很。因为待客的是巧克力和花旗蜜橘。茅盾答复:穷的时分,你没有看见。这两个人的对话,古怪而莽撞。一个问,沈先生在台上做演说的时分,能不能不要用乌镇话讲兄弟兄弟,听着难为情。一个答复,因为不会演说,只要说乌镇话,好像才不严峻。这少年简直是莽撞而无礼的,对茅盾最大的夸奖,不过是在夸了鲁迅的文章濃之后,趁便说沈先生的学问这样好,在小说里看不出来。临别时茅盾送书给他,问他可要题字,他答复:不要不要。许多年之后,少年孙牧心现已变成了晚年木心。他回想起这段往事,也觉得自己莽撞,却辩阐明,不称谓伯伯而称先生,乃因心中氤氲着关于整个文学世界的爱,这种爱,与伯伯蜜橘题字是不相干的。二木心的第一个偶像不是茅盾,而是林风眠他的画作里有许多林风眠。许多年之后,陈丹青说木心其实学的是范宽和达芬奇,传闻木心听了激动得很,在马路中心停住说:被你看出来了啊!1946年在上海美专的两年,知情人说,这该是二十岁的木心人生中的黄金时期。摆开民国末脚温暖的一幕:有谁见过他昨日一身窄袖黑天鹅绒西服、白手套的比亚莱兹式的装扮,今日又着黄色套伪装少年维特状,或许明日换上白裤、白色麂皮靴,摩登到家。尽管身体欠好,他仍然热心出门,喜欢到霞飞路的亚洲西菜社,吃罗宋汤和小圆面包。难怪他晚年看到自己少年时的相片,认出来的一瞬间,他喃喃地说:神态得很呢话音未落,他遽然就用手遮住脸,转过头,不可抑止地痛哭起来。有人说,那时分的木心,不是我们知道的木心,指点江山、激扬文字,热血青年,倒看不出晚年那么风轻云淡。说这句话的是我的一个朋友,我觉得木心没有变过,指点江山和指点文字,本质上其实是相同的,而他的野心,在他的作品里,无论是文字仍是绘画,都暴露无遗。他是一个共同的改造者,一边改造,一边又要小资产阶级情调。他说自己是一个无党无派的改造者。因为参加学生运动,他被校方开除,又被通缉,不得已跑到台湾去躲了躲,然后又回来参加解放运动。在部队里,他依旧是特立独行的安闲主义者。那一段履历,知道的人很少,他自己的回想里,只特意写自己一边扭秧歌,一边吐血,血喷在黄色的军装上。后来木心在外高桥做了国文教师,几乎是隐姓埋名的。

  。母亲从老家来上海投靠他,家业早已式微,她交出孙家花园,试图当个普通群众。可是毕竟不像,来的时分还戴着黑丝网手套,木心看了只苦笑。在上海的木心,绘画成了作业,文学当作喜好。他和朋友们聊到深夜,母亲标明不满,他就给门轴上涂了桐油,为的是不在深夜弄出响声。他想做介子推,这当然是不可能的。很快,厄运来了。1956年,木心被关进上海第二看守所,罪名是策划偷渡。传闻,是因为他开脱了当年上海美专的同学。来抓他的时分,木心一路狂奔,毕竟甚至像冉阿让那样拒捕跳海(高桥嘛),遂被捞起投入监狱。这是他的第一次牢狱之灾,查询好久,查无实据。出狱前,狱卒遽然来告诉他:你妈妈死了。木心后来说:我哭得醒不过来。为什么不等到我出去往后再告诉我呢?出狱后,木心被收编,生产工艺竹帘画及毛主席立体相片。夏葆元和木心是伙伴,他们早年一起谈天。谈到广告,关于五颜六色的广告,木心鄙夷地标明:反而一副穷相!西班牙的广告一概黑色,贵族气量。夏葆元心想:那时代,哪有广告,更不用说西班牙广告。文革一起,木心再次入狱,这一次是因言获罪。传闻陈伯达在会上讪笑海涅,木心愤可是起:他也配对海涅乱叫。关他的当地是防空洞,近似地牢。木心说,他有时分会听到人们说落雨了,又有人说买小菜啊,就想,这全部和我有什么联络呢?有时分又觉得,我对生又充满了希望这种动静简直是从另一世界传来的福音。监狱里的监犯每月容许洗一次热水澡。木心说:当热水直达头颈以下的脊椎,好像死一般酣畅。还有一次,看守容许他到天井放风,木心搁了一块汰衣裳板,在冬日温暖的阳光下翻晒起丝绵棉袄来。清楚是在坐牢,是随时会被枪决的罪名,他倒这样享受。这享受和去世沾了边。许多人都死了,自我扔掉生命。坐牢的木心不死,他有活下去的野心:一死了之,这是简略的,而活下去苦啊,我选难的。因为太瘦,有一天夜里,他从栏杆里钻出去了。他想了想,居然又爬回幽禁他的牢笼。一位伙伴回想,1973年某日,他误入防空洞,木心拉着他说:肚子里没有一点油水,你帮我出去买一客小白蹄带进来。喏!三角五分拿去。这全部享受,都与去世沾边,听起来格外触目惊心。他说要写奉告,所以拿到笔和纸,效果写的都是自己的东西,散文、诗歌、曲谱,密密麻麻的,好像天书。到墨水快要用完时,他就加点水,然后故意碰翻,狱卒拿来新的,对他说:别耍滑头,好好奉告。他密密麻麻地写了六十五万字。三文革结束之后,木心在上海工艺美术研究所上班。他总是戴着鸭舌帽、穿戴黑风衣,我们反面往往称他老克勒。也有人对木心恶作剧说,他应该戴电视剧《上海滩》主人公戴的那种弁冕才更有气度,他听了笑得很快乐。许多文章说他是首席规划师,其实也不是。他和年轻人同处得很好。传闻有一次,正在谈论海派文明与京派文明的问题,杂志编辑部开了一个研讨会,方阳在说话时开了一句玩笑:京派文明是靠什么规划出来的呢?大约是靠喝白酒吧。海派文明大约是靠喝咖啡规划出来的吧!会议结束往后,木心笑着对方阳说:小方,你这段话说得太好了!因为我就是喝咖啡的。他常常弄出一副马上就要走的姿势,对伙伴们说:我是一个远行客。他始终是孑立的。他把自己的五十张转印小画给朋友们谈论,可是谁也看不出好在哪里。他大为丢掉,当夜,独坐在小酒馆,喝着惆怅的酒。不过,后来往不断办美国签证,他也带着这些画,签证官看了,对他肃然起敬,信赖他是一个实在的艺术家。1982年,木心去了美国。工艺美术研究所的伙伴们说,这个人,将来肯定会叶落归根的,带着美丽的太太。前一半说对了他一辈子都没有成婚。刚到美国的木心和全部艺术家相同,日子捉襟见肘。有人甘心为他供应豪华住处,可是需求每个月作画,还要为人捉笔写文,木心当然不肯。他住在琼美卡,听这個名字,多么文艺,像徐志摩的翡冷翠。我去纽约时原计划看望,效果朋友们说,独身女子仍是不要去的好。若是就此沉沦下去,变成一个来美国讨日子的人,那就不是木心了。就像在监狱里,他把自己的烂鞋鞋头用手捏尖,觉得自己像个王子。他自己做衬衫,自己做鞋子,为了分配马靴,把灯芯绒直筒裤缝成马裤。他仅有的紧张,是在马路上吃冰淇淋,奶油融化了落在鞋子上,他蹲下去用力擦,由所以麂皮的,很难处理。在诗稿的周围,他也写菜单,从蟹粉小笼到火烧冰淇淋,从金腿雪笋猫耳朵到瑞士新货雀巢牌掼奶油,从采芝斋鲜肉梅菜开锅眉毛饺到沙利文当天出炉的巧克力奶油蛋糕。他是个美食家,会把鸡蛋吃出十二种花招。赚了一点小钱,要去买生煎包子吃,好像在监狱里挂念小白蹄。他说:把日子过成艺术,就能成为艺术家。他做到了。但他的野心,并不仅仅是成为艺术家。他说过,文学是自己的儿子,绘画是自己的女儿。他说,儿子是穷的,可是仍是儿子好。所以拿女儿的陪嫁品来补助儿子。在卖了自己的画之后,他初步写作。他是一个有野心的写作者。陈丹青后来说,有段时间木心总是犹疑,不肯回乌镇。他永远在犹疑。后来我才了解过来,他在等大陆出版他的书,看出版后反响怎样。他也不肯多写文革时的履历,他说,我不喜欢写这些,好像人家出我的文字,是为了那些苦难,而不是因为文字本身。他的野心,还在于文学。一如少年时他在茅盾家和茅盾的那场竞赛,他骨子里有个模范,那是鲁迅。他想做文学导师。1989年1月15日,木心的文学课初步了。他穿戴淡色西装讲课,每次四小时,每两周一次。来听课的都是艺术家,每节课二三十块钱,大约也有补助老先生的意思。这一讲,就是五年。形象最深化的,是木心惊诧地对陈丹青他们说:正本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啊!何止是陈丹青他们,履历了前史激流的我们,和过去也断绝了交游。关于文学、诗歌、音乐、艺术,我们都一窍不通,嗷嗷待哺。木心的出现,给我们供应了一个范本。他代表着那个时代。在那个时代里,男人善于高手著文章,女子也会白描情面冷暖,他们和爱人白日携手出游,夜里把盏到雾重月斜。离家去国,绵长年月在雄壮山河里游走,是为民国。我们看那个时代,原本是影影绰绰的,看也看不清,而现在,突然来了一个木心,全部人都冷傲了。这冷傲,一半为木心,一半为我们失掉的传统。就像木心自己说的:古代,群山重重,你怎样跨越得过。有人对我说,洞庭湖出一书家,逾越王羲之。我说,操他妈。四木心晚年回到乌镇。那个早年让他有些丢掉的故乡,在他归来时,对他的欢迎隆重而炽热。近千平方米的大宅子里,满是由纽约打包来的19世纪古典风格的家具。与木心相伴的是一名潮男管家、一名清洁阿姨、一名中年厨师、一名保安,还有两条有好听英文名的狗一只叫玛利亚,一只叫莎莎。玛利亚比较聪明,莎莎就笨一点。他喝西湖龙井、写字、画画,阳光好时偶尔出门散步,有时也抱怨厨师烧菜太咸。上海的老伙伴好像早年想要来乌镇看看他,木心说:你们忙,我也忙,算了吧。木心甘心孤寂:其实我一贯日子在自己的世界里。我从来没有去过乌镇的木心纪念馆。关于乌镇,我还保留着十六年前的形象。我记住小饭馆里的红烧羊肉,也记住黑鱼汤里浓浓的胡椒味,更记住乌镇人那种拘束的热心饭馆的老板请我吃定胜糕,眉梢有藏不住的快乐,正本是儿子考上了大学。是北大。他的动静几乎是颤抖的。二是把拐弯用字母N来表示观点新知。那少年倒有些羞涩。关于父亲的骄傲,他逃也似的躲进房间,饭馆的客人们向他道喜,他的脸红到脖子。我注意到的,却是他手上那本书,乃是一本《世说新语》。遽然想起陈丹青和阿城谈天,说:这姿势再过若干年,我们下面,还有谁呢?阿城说:你可不能这么想,年轻人咕嘟咕嘟冒出来,不要小看年轻人。